圣历1563年10月14日，我又回到了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圣都。
在米玲来到魔王城的第二天，我们便出发朝圣都前进了，因为根据诺翠丝让妖精们调查的结果，米拉和很多被捕获的魔族似乎都被送到了圣都附近。这样一看，我也能理解为什么诺翠丝会表现得这么谨慎了，毕竟这里是人类的大本营。
我这个魔王亲自上阵，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严重，但其实暂时只是要搜集情报而已。之所以由我来做这件事，理由也很简单：比起那帮魔族来，我这个在圣都生活了十多年的人类，更不容易引起怀疑。没有等哈桑和迪比谢回信的理由也是这个，因为暂时还没有必要。
本来以为会是一段带点怀念却平淡的旅程，可是没想到有个大爨麻烦跟了上来……
“陛下，这就是圣都？”
远远望着圣都高大的城墙，米玲不禁略带感动地如是说道。
“不是说过了吗？”我低声纠正米玲，“到了人类的地盘上，就不能再叫我'陛下'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，西利亚斯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我满意地点点头。
没错，这个大爨麻烦就是米玲。她听说我要去圣都打探消息，就坚持要跟我一起来。
我解释了半天，说一个魔族靠近圣都非常危险，可是米玲的态度却非常坚决，让我很没办法。现在想来，说不定这并不是因为米玲担心妹妹的安危，而是诺翠丝怕我逃跑，所以派了个典狱官跟着。
“……这个，西利亚斯真的要一个人过去吗？”
“嗯。要是你这副样子靠近城市，马上就会冲出一群骑士吧？”
“说……说的也是。”
虽然看起来有点不甘心，但米玲也不是连这点事情都理解不了的笨蛋。她的打扮和来魔王城时完全相同，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人类。
现在我和她是站在离圣都不远的一片树林里。圣都虽然防卫松懈，但还是有狮鹫骑士在例行巡逻，蓝龙即使低空飞行，能把我们送到这里也已经是极限了。不过从这里再往前的地方我都很熟，一个人走过去也完全没有问题。
“放心吧，我就是去看看情况，顺便买点你能穿的衣服。只要有合适的衣服，之后你就能跟我一起行动了。”
“我明白了，请陛下一定早点回来。”
“'陛下'？”
“……西利亚斯。”
“嗯，这才对。现在还没关系，可千万别在人前叫错了。”
“明白了……”
自从离开魔王城，米玲意外地变得很温顺，和她在树精森林时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态度固然不同，却也不像她刚来魔王城时那么紧张。大概是因为我答应要帮她救出妹妹，所以对我有所改观了吧。嗯，这算是件好事。
看着米玲的身影隐没在树林中之后，我转过身，朝着圣都迈开脚步。
这条路我已经走过太多次了。这片树林出产很多种草药，偶尔也会有低等级魔物出没，所以我来这里工作的次数数不胜数。沿着田间的小路一直朝西南前进，很快就能看到一个十字路口。我根本不需要去看路牌上的字，直接取道向西，走上最宽阔的一条路。不到一个小时之后，圣都高大的东城门就呈现在了我的眼前。
现在天还很亮，所以城门大开着，来来往往的行人川流不息。门边站岗的卫兵腰杆笔直，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。不过因为行人实在太多，他们也不可能一个个确认，而且对于一向安宁的圣都也没有那个必要。
我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长袖衬衫和一条深棕色的麻布长裤，再配上耐磨的厚布鞋，手上也什么武器都没拿，完全是毫不显眼的平民打扮。依靠混迹在几个挑着土特产进城去卖的农民之中，我轻轻松松地就进了城。
我刚一进城，圣都大集市的热闹景象立刻填满了我的整个视野。
（哼哼，果然圣都还是圣都，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了吧。可是……）
物似人非。
圣都还是那个圣都，可是西利亚斯·霍森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冒险者中的吊车尾，想要吃洛佩茨家的白天鹅的癞蛤蟆了。事实上，我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呢，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。
虽然脑中胡思乱想，但凭着将近十年的习惯，我的脚步却一点没有慢下来。我进入圣都的首要目标是搜集信息，而第一个目的地就是……
“嗨，老板，好久不见啊。”
“……西利亚斯·霍森？”
这里是集市中唯一的家具店，老板和我很熟。
因为有勒密的那件事，所以我还不太了解自己在公会的立场是怎么样的。最好的情况是他们以为我死了，最坏的情况是把我当成犯人。在搞清楚状况之前，我不打算在公会的人面前现身。
“怎么，不认识我了？”
我用轻松的语气和店老板打招呼。虽然这个老板和我很熟，但那是因为住得近，他和公会并没有什么联系，应该可以放心。
可不料，一见到我的面，店老板连眼睛的直了。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来，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口。
怎么回事？总不可能已经开始通缉我了吧……
“你小子可算回来了！”老板咬牙切齿地朝我吼道，“欠我的钱该还了吧！”
啊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我都忘了有这回事了。伊丽莎白回来那天，我在这儿赊账买了烛台、桌布和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，结果因为后来发生了很多变故，一直都没还这笔钱。
“你个臭小子还敢笑！”
老板的嘴张得老大，唾沫横飞，我还以为他要把我吃了呢。
“啊，不不不，我没别的意思……你看，我这不是回来还钱了吗？”
我急忙安抚老板，让他把手放开，毕竟我现在可不想引人注目。
“我欠你多少来着，太久了我都忘了。”
“一元银币七元五角铜币。”
老板张口就报出了钱数。
嚯，真不愧是商人，天天在钱眼里面打转。这么久以前账了，真亏他能把这么零碎的钱数记清楚。
一边想着这种不太礼貌的事情，我伸手拿出钱袋……
“呃！”
“喂，怎么了？”老板斜眼看着我，“别告诉我你没钱啊！”
“嗯，倒也不是没有。”我现在的笑容肯定特别尴尬吧，“只不过，我只有这个……”
我拉开钱袋口，让老板看清里面——不起眼的小钱袋里面，只放了五颗大金币。
这可不是我的错，因为准备经费的人是弗拉爨萨斯……虽然吩咐他多带点钱的人是我。这一趟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，所以带点大额的货币倒也没错，可是谁知道他会只装金元在钱袋里啊！
“要不，你帮我破开？”
我从钱袋里拿出一个金元，放在老板的手里。
说实话，我有点犯坏的意思。虽然说是家具店，但这毕竟也只是外城的店铺，一天的营业额加在一起都到不了一个金元。
果然，拿着金币的老板回头看了看柜台，忍不住面露难色。哈哈哈哈，估计是柜台里的钱不够吧。
片刻之后，老板无奈地把金币又还给了我，不过他的脸上却换成了爽朗的笑容。
“……才半年不见吧？你小子就发达了啊。真想不到，以前那个西利亚斯小子，现在居然这么阔气了。”
“诶……也并没有那么好。”
面对老板的豁达，我却只能回以苦笑。
确实，要是在过去，五个金元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，我一年也不可能赚这么多钱。不过啊，他误会了。我并不是发达了，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工作罢了，而且这些钱准确来说也不是我的。
“这样吧。”我把金币收回钱袋，一边提议，“我还要去内城买点东西，一会儿我把钱破开再回来还钱吧。”
“好吧，既然你这么有钱，想也不会赖掉我这种小钱。”老板爽快地答应了。
那么，还钱的事情就这样吧，该进入正题了。
“说起来，”我回头看向门外，那里是和记忆中一样人潮涌动的集市，“快到【光明节】了吧？你这儿的生意还是这么冷清啊。”
“你的嘴巴还是那么坏！也不算冷清吧，还过得去。”老板板着脸回答，“这么说，你是为了光明节才回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，“我的未婚妻没见过圣都的光明节，所以带她来看看。”
“……未婚妻啊……”
老板念叨着这三个字，若有所思。
啊，对啊，老板肯定也知道我被伊丽莎白甩掉这件事。才刚过了半年的时间，说不定到现在也还有人会在茶余饭后聊到这件轶闻呢。
“没关系，我都看开了。”我耸了耸肩，“人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，不是吗？我现在的未婚妻也很可爱，有空介绍给老板认识吧。”
听了我的话，老板露出了宽慰的笑容：“是吗？那就好。你这么年轻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。而且你看，你现在有钱了，肯定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“……那就借你吉言了。”
然而，我有一半是在撒谎。
从勒密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，我已经不再有寻死觅活的打算，可也并没有真正的释怀。偶尔，我还会在梦里见到伊丽莎白的倩影，还会记起我们俩小时候一起度过的时光，还会为失去心爱的人而偷偷落泪。特别是在无所事事的时候。
这也是我接受米玲请求的其中一个原因——希望忙碌能够驱散这些毫无意义的思绪。
“不过啊，我离开圣都也有一段时间了……”我故意凑近老板问道，“最近圣都有什么有趣的传闻吗？”
“……你想知道什么？”
老板微微一笑，那意思大概是“我知道的事情多了，要看你想问什么”。
虽然不如酒馆，但老板既然在集市里开店，人面不可能不广，消息不可能不灵通。我就是看中了这一点，所以回来之后头一个就来见他。
“你看，我是干那行的，所以想知道可能和工作有关系的情报。”我半虚半实地回答。
老板知道我是冒险者，所以他应该会联想到和魔物有关的传闻。
“这个啊……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情。”
老板仔细想了半天，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。
没想到，我的希望轻易就落空了。按理说不应该啊，有大量魔物被运到圣都附近，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吹草动，毕竟圣都对这方面还是很敏感的。是老板没有听到消息，还是诺翠丝的人搞错了？
“啊！”
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，店老板突然一拍大爨腿。
“你刚才说过，你是带未婚妻来玩儿的，对吧？”
“对啊。”
“那你不如去【西鲁米】看看吧，那边最近很热闹。听去过的人说，好像挺好玩的。”
老板眉飞色舞地向我推荐。
“好玩？”
我疑惑地反问道。
西鲁米我知道，是圣都北边的一个小镇。从地理位置上看不算偏僻，可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名胜。怎么突然就变成个观光景点了？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看着老板那神秘兮兮的表情，我不进开始有点怀疑，该不会是那种专门给男性服务的“名胜”吧？
然而，老板的下一句话却彻底颠覆了我的预期——
“很多冒险者也去了，而且听说好像还有机会赚到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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